那辆自行车是我爸攒了三个月工资买回来的。
那辆自行车是我爸攒了三个月工资买回来的。黑漆车架,电镀挡泥板,一按铃铛,“叮铃铃”的声音能穿透半条巷子。他刚提车时,蹲在门口用棉纱擦了半个钟头,像对待一件精密仪器。那时候他骑车带我去菜场,我坐在后座,手死死攥着车座下的铁杆,脸贴在他宽厚的背上,闻得到他衬衫上淡淡的汗味和阳光晒过的味道。
后来家里条件好些了,他咬牙买了一辆紫红色的电瓶车。那天他骑回来,拧动钥匙,电机发出轻微的嗡鸣,车子悄无声息地滑出院门。他回头冲我笑:“这下快多了。”从那天起,那辆自行车就被挪到了墙角,和一堆废纸箱挤在一起。起初它还立着,后来车胎慢慢瘪了,链条锈成暗红色,车座被老鼠啃出了海绵。我再没见我爸碰过它一下。
有一次我问:“爸,自行车还能骑吗?”他正给电瓶车充电,头也没抬:“那玩意儿费劲,现在谁还蹬。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我忽然意识到,他不是忘了那辆车,而是太清楚它的意义——那是他用力气换来的体面,如今被更快的速度替代了,便连看一眼都嫌多余。就像他从不提早年扛水泥、踩三轮的日子,仿佛那些汗水一旦被承认,就是对现在安稳生活的冒犯。
上个月大扫除,我提议把自行车卖了废铁。我爸摆摆手:“留着吧,占不了多大地方。”他弯腰把车扶正,用手指抹了一下积灰的横梁,动作轻得像在碰一件瓷器。那一刻我才懂,他留下的哪里是废铁,是一个男人曾经靠双脚丈量生活的证据。电瓶车代表“进步”,自行车却藏着“奋斗”。前者用来奔向未来,后者只能用来回望。
现在每次看见那辆自行车,我都会想起一句话:“我们保留东西不是因为它们有用,而是因为它们曾经有用。.” 它早就失去了代步的功能,却在角落里默默撑起了我爸不愿言说的半生。就像他从不说爱,却把所有的奔波,都骑成了我们的安稳。